「小妹妹，叔叔可以……？」麥克彎著腰，堆滿笑的面孔莫名顯得有些滑稽。

「不要。」小女孩的回答非常乾脆。

看到麥克吃癟，薩查笑得很開心。麥克黑著臉罵道：「笑什麼笑？有本事你來。」

「我來就我來。」薩查向來不服輸。她找到旁邊傻站著的一個小男孩。小男孩正直直盯著路邊張貼的一張褪色的糖果海報，非常入神，連鼻涕掛到嘴邊了都沒有注意。

薩查清了清嗓子：「小弟弟，你好，我想問你幾個問題，你方便嗎？」

「你這搭話方法也太差勁了。」麥克一邊說著風涼話，一邊點燃了一根菸。

小男孩轉過頭看著薩查，吸了吸鼻涕：「你要問什麼？」

薩查炫耀式地白了麥克一眼，接著轉向小男孩問道：「你叫什麼名字啊？」

「豆子。」

「豆子？這是你的外號嗎？我是想問你的真實名字。」

「什麼是真實名字？我就叫豆子。大家都這麼叫我。」

豆子的眼神有些呆滯和疑惑。薩查立刻反應過來，問道：「你在『流浪兒』多久啦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豆子又想了想，「有記憶以來就跟大家在一起了。」

或許是感到有些不自在，豆子抓了抓屁股。不過動作幅度有些大，衣服上的補丁裂開。當然，這也大概是因為孩子們不會用針線，但這件印有「I ❤ 西區」字樣的外套未免也太老舊了。

「你平時都做些什麼呢？」薩查小心翼翼地繼續著詢問。

「吃飯，睡覺，和大家一起玩……」豆子努力思索了一下子，「沒了。」

「那你吃的東西從哪裡來呢？還有你的衣服又是從哪裡來的呢？」

「衣服是阿瓜給的，吃的……吃的去街上找。有時候找不到了就去店裡拿。去店裡很危險，可能會被打。但我跑得快，他們通常打不到我。」豆子昂著頭，顯然對自己「跑得快」這件事非常自滿。

「……那你的爸爸媽媽呢？你還記得他們的樣子嗎？」麥克叼著菸，擠過來問。

「不記得。」豆子吸了吸鼻涕。他很討厭這個大叔身上的味道，覺得他有點嚇人。眼看大姐姐被大叔擠開，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然後轉頭一溜煙跑走了。

「晦氣，這些小鬼真是固執。」麥克一臉懊惱地摸了摸鼻子，轉身看向薩查。

「你怎麼也一副****爸媽的表情，打起精神來，別讓我再提醒你第二次。」

薩查不想吐槽是麥克搞砸了這次和豆子的採訪，畢竟麥克也心知肚明。這時候再戳他傷口顯得很不識趣。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頂嘴：「看到這些孩子過得這麼辛苦，我心裡難受，不行嗎？」

薩查說的確實也是她的真實感受。這兩天的採訪讓她看到了許多自己此前從未見識過的場面。誠然，她在新城的社群媒體上多少見識過一些影片和照片，但當這些事情真實發生在自己眼前時，感覺是完全不同的。

同時她也發現，「流浪兒」過得遠遠算不上安逸——更可悲的是，他們幾乎是辛迪加處境最好的一群孩子了。

「喲吼，同情心氾濫啦？要的就是這種效果。要是你這種小聖母看了沒感覺，我們怎麼打動新城的媒體？繼續保持啊。」

薩查沒有心情回敬麥克的揶揄。她看了看麥克，最終還是忍不住說道：「麥克，我們不能放任這些孩子去偷狂厄結晶……那太過分了，他們會死的。」

「小聲點！」麥克看了看四周，確保沒有人聽到他們的對話，這才壓低聲音說道：「別把這東西掛在嘴邊，鬼知道這些臭小鬼內部團不團結，要是傳出去了，搞不好萬靈會的人會來提前滅口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別可是，仁慈是大人物的玩具，你我不配。更何況幹我們這行的，同情心過剩只會害了自己。尤其在辛迪加，見死不救就是為民除害！」

「但你這不是見死不救，你是親手讓他們送死。」

麥克被助手愚蠢的發言氣得笑出了聲：「那要不然呢？你覺得該怎麼做？」

「我們不是說好了把那篇專訪發給報社的嗎？」

「發個鬼。這種新聞報社每個月收到的次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羅比那個老東西壓根不會感興趣。」

「那……那我們應該把這條情報告訴執委會，或者FAC也可以……總之狂厄結晶這種害人的東西就該讓官方處理……」薩查的語速很快，她確定這才是正確的做法。

「然後呢？我們被流浪兒掃地出門，採訪泡湯，然後執委會給發一面錦旗，獎勵我們兩個熱心市民在反狂厄活動中的重要貢獻是嗎？」

「我告訴你，沒門！這樣老子一分錢都拿不到，還會淪為同行的笑柄。」

麥克雙眼血紅。採訪已經進行了一天有餘，他也一直沒闔過眼。連番的工作沒有拖垮他的精神，但中年人的身體已經發出了哀鳴。

「你要是不想幹就滾回去。」這是麥克最後的警告，他已經徹底失去耐心了。

薩查沉默了。倒不是因為她不想回去，只不過失去了麥克的人脈，她絕沒有膽量獨自一人在辛迪加穿過十幾個街區前往執委會的總部。

眼看助手不再吭聲，麥克又安撫起了她的情緒：「不回去就好好幹。我手頭也有轉正的名額，幹得好你一樣可以轉正，不用回報社熬資歷。」

說著，麥克從懷裡摸出菸盒。正打算點上的時候，他打了個冷顫。一股極為怪異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爬上背脊，就像是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盯著自己。麥克幹了三十年的記者，不信什麼神神鬼鬼。但這股感覺實在是太過詭異。他感到渾身不自在。

猶豫許久，麥克終於還是決定走出這個邪門的倉庫，出去抽上一根。

麥克出去之後，薩查有些頹然地放下了相機。麥克的所作所為完全突破了她的底線。她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當初選擇讀新聞系會不會是一種錯誤的選擇。

可眼下，她沒得選。

「要是我來負責這次採訪就好了，肯定比這個沒底線的老東西強。」薩查自我安慰著，坐到了一旁的長凳上。她揉搓著因為長期站立有些酸痛的小腿，絲毫沒有反應過來，身旁有一雙眼睛正陰惻惻地盯著自己。

「啊！！！」終於察覺到不對的薩查被那團陰影嚇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。

「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是誰！」薩查驚慌失措地連話都說不好了。對方卻一言不發，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出糗。過了一下子薩查的情緒逐漸平復，才發現陰影裡是一個十五歲上下、藍色頭髮的女孩。

出於年長者的自尊，薩查不顧剛剛自己的醜態，努力擺出一副和煦的姿態：「小妹妹，這樣不對哦，一聲不吭躲在影子裡很嚇人的。你一直在這邊嗎？」

少女的回答只有兩個字：「剛來。」

「哦？是嗎，你是有什麼事想告訴姐姐嗎？」薩查舉起相機，「放心，姐姐是專業的記者……」

「沒時間。」少女的反應還是極其冷淡。

「我只是回來看看。」

「看看？看什麼？」

「看看你們會不會威脅到『流浪兒』。」

少女的聲音沒有多少起伏，可薩查卻感到心頭一緊，幾乎是下意識地慌忙解釋道：「不會的不會的，記者的職責是報導真相、伸張正義，絕對不會是威脅。」

「誰知道呢。」少女咧開嘴，一種如同實質的壓迫感撲面而來，薩查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——少女的話中滿是實打實的威脅。更可怕的是，從這樣一個少女口中發出的威脅，居然令薩查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。她開始有點後悔剛剛與少女對話時自稱「姐姐」了，會不會就是這種以年長者自居的態度觸怒了少女？想到這裡，薩查的雙腿都有點開始打顫了。

然而，少女並沒有在意薩查的一系列反應，而是繼續說道：

「別動什麼歪腦筋，更別做任何可能傷害到『流浪兒』的事情……」

「影子會跟著你的。」

話音未落，房間中的陰影蠕動著呼嘯而來。一轉眼，少女便已消失不見。

「禁閉者！她是個禁閉者！！」壓力消失，薩查忍不住低聲驚呼起來。

怪不得小小年紀就有那麼強的壓迫感，那個少女是罕見的、擁有極其強大力量的禁閉者。她就是那個「流浪兒的守護神」，這個組織真正的領袖！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能了！

薩查努力控制著自己翻騰的情緒，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，又繼續思索起來：

「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那個桑蒂與麥克交易狂厄結晶的情報？沒辦法確定……但看她的反應，她很在乎『流浪兒』的安危。而狂厄結晶……很顯然會威脅到流浪兒。即使是卓婭那種級別的禁閉者，也無法確保能完全處理好狂厄結晶的威脅。」

「會不會，桑蒂瞞著她擅自做了決定？」

薩查有些懊惱沒有和少女好好聊聊，至少也得告知她這件事。但現在後悔剛剛沒骨氣的反應已經晚了。她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些孩子滑入深淵。

「桑蒂說過，那個孩子不喜歡大人。如果她不想見我，我恐怕很難找到她……或許，我該找桑蒂聊聊，告訴她『守護神』的想法。沒錯！我必須這麼做，只有這樣才能確保『流浪兒』不去找萬靈會的麻煩……」

「嘎吱——」

倉庫大門的動靜打斷了她的思考。剛剛出去抽菸的麥克走了進來。

「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呢？」

「沒有，我在自言自語。」薩查立刻回答。